秋思

◎杨建英
老话说:“早立秋冷飕飕,晚立秋热死牛。”我于节气之事一直缺少“气节”,只是跟着瞎混。看到家门口出现卖粽子的了,哦,端午节来了;出现卖月饼的了,啊,中秋节快到了;出现纸钱祭品了,噢,该上坟祭扫了……这一点,真不如我那不识字的老妈。什么节气该吃什么,什么节令该给逝去的亲人上坟烧纸,她都门儿清。
接着说立秋。我不知道今年这立秋是早还是晚。问“豆包”,这人工智能的家伙竟然油嘴滑舌地说:“今年是妥妥的晚立秋!”这是它的原话。好像幸灾乐祸地等着“热死牛”的同时,把我这只“老羊”顺便给灭了。唉,人工智能学人说话也不学个好。
它还甭吓唬我,咱山城这气候我最清楚——热不到哪儿去的!歌手阿杜有一首看似废话的歌叫《我闭上眼睛就是天黑》,这话套用在山城的气候上,毫无违和感:“我站在树下就是秋天。”
关于立秋,最常用的一个成语就是:一叶知秋。当蝉声渐弱,梧桐叶尖泛起微黄,立秋便踩着季节的韵脚悄然而至。这个被古人称为“四时八节”之一的节气,既非盛夏的骤然退场,亦非深秋的全面登场,而是天地间一场温柔的过渡。它像一支蘸满金黄的毛笔,在时光的宣纸上轻轻点染,勾勒出季节更迭的朦胧轮廓。
这当然是外地的景致,咱这地方没有蝉声、梧桐,但有白桦树。早在立秋前的一天,我在河边散步,但见一棵白桦满树金黄。那时节,周边还都郁郁葱葱,只有这棵树早早缴械投降似的交出金黄,对此,我只在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叛徒!”
关于立秋,民间还有“立秋三候”之说。它是以生物的灵性诠释季节的密码:初候凉风至,二候白露降,三候寒蝉鸣。这是关内的物候,咱阿勒泰秋来早,寒蝉难觅踪影。当第一缕凉风拂过汗湿的脖颈,当清晨的草叶开始凝结晶莹的露珠,自然界的微妙变化正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。
农谚说:“立秋晴,一秋晴;立秋雨,一秋雨。”古人通过观察立秋当日的天气来预测整个秋季的收成,这种天人感应的智慧,折射出农耕文明对自然节律的深刻敬畏。这套农谚放到咱们山城,照样灵验。哦,等等,让我想想,好像立秋那天山城天晴无雨,但愿,我们整个秋天都风调雨顺吧!立秋是生命轮回的哲学隐喻。当第一片黄叶飘落枝头,它不是在诉说凋零的哀愁,而是在完成生命的华丽转身。秋天的水面倒映着天地的大美,也映照出生命的从容。那些在春日萌发、夏日繁盛的枝叶,此刻正以最优雅的姿态告别母体,化作春泥更护花。
记得我曾在一篇散文中写过落叶:“树,一入秋就抓紧剥落满身的金叶……这些落叶啊,初春萌芽抽叶,深春赧然绽开,当她们睁开初懵人事的双眼,看到那颀长壮硕的主干,仿佛找到了一生可以偎依的胸膛,整整一个春天、一个夏天,她们笑呀、跳呀、欢呼呀、泪奔呀,即使在没有风的日子里,她们也会骤然欢腾,使得那僵硬冷峻的躯体变得柔软,渗出一丝笑意。接着,秋来了。终于在一个飘雨的夜晚一起咬断脉管,之后,义无反顾地跌落进黑暗的深渊,泪流满面。那才是一场真正的‘雪’呀!纷纷扬扬,漫山遍野。任何一次飘落都缘起一种遗弃与背叛!”
当然了,并不是每一片落叶都预示肃杀与伤感,它何尝不是一种岁月庄重的祭奠。
我也曾在散文《金山八景》第三景“都统秋韵”中写道:“白桦林美在秋景。只有到了秋天,风播秋叶,雨打衰草,自然界一片枯萎。这时,能够坚持最后辉煌的只有白桦林了。每当初雪飘落,秋韵冬魂,桦林园内,肃杀醒人;行走其间,叩古问今;都统何在,英雄难寻;叶随风起,金色满林;金光耀眼,恍现英魂。 正是:都统秋韵赋桦林,谁见当年壮士身;有情年年风播叶,满园金色忆故人。”
站在立秋的门槛上回望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季节的更迭,更是中华文明对自然规律的深刻认知。当现代生活逐渐模糊了节气界限,那些关于立秋的记忆依然在诗词歌赋中流淌,在田间地头延续,在每个人的味蕾上苏醒。这,或许就是传统文化的魅力——它从不强加于人,而是以润物无声的方式,将生命的智慧镌刻在民族的基因里。